量身定制海外融资——专访摩根大通董事总经理、中国投资银行副主席顾宏地

发布:2014-02-08 09:47 来源: 《中国外汇》2014年第3、4期合刊
可转债是股本和债券市场的结晶。当利率比较低、投资者对股票升值非常有信心之际,可转债就是一个较好的融资产品。

文/本刊记者 王亚亚

海外并购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通畅的融资渠道、可控的资金成本以及优化的融资方式。无论是股权融资还是债权融资,企业都要结合市场发展趋势、自身条件,选择最优的融资模式。2013年,摩根大通帮助多家中国企业打通了海外融资之路,从徽商银行香港IPO、百度集团10亿美元债券,再到阿里巴巴80亿美元银团贷款、携程8亿美元可转债。这些不俗的业绩,使2013年成为摩根大通协助中国企业境外融资交易数量创历史新高的一年。

1月21日,本刊记者专访了摩根大通董事总经理、中国投资银行副主席顾宏地。顾宏地于2004年加入摩根大通,现负责统筹摩根大通在中国的企业海外上市、股权债务融资、重组并购服务等所有投行交易。顾宏地表示,近年来,中国企业对海外融资市场的时机把握、产品把握、风险把控等能力都有了明显进步,企业在海外融资手法越来越多元化,企业所用到的产品、资金池也越来越多。

C=《中国外汇》 G=顾宏地

C:2013年海外债市异常火爆,除了8月份因美国量化宽松政策带来一定的市场波动之外,全年债市行情都很好。请您回顾一下2013年中国企业海外融资的整体情况,其中有哪些亮点?

G:中国企业在海外融资有很多融资产品可以选择,首选的就是海外上市。无论去中国香港、美国、新加坡还是伦敦,很多中国公司都寻求通过海外上市来融资,上市之后再做股本进一步增发和配股。债权融资方面,有投资级别债券、高息债券、银团贷款、可转债以及项目融资(如码头建设、道路、房地产、商业地产等项目融资)。这些融资方式包含了中国企业在海外资本市场运作的99%的交易量。

2013年股本市场融资较2009年的历史高峰有所下滑,但是2012年第四季度以来,海外IPO市场正逐渐回暖,只是尚未到高点。2012年,受市场影响,投资者在IPO投资上较为谨慎。而2013年,IPO市场渐趋活跃,投资者对以价格区间中、高端定价的IPO也能接受。同低迷的股票市场相比,近两年,中国企业在海外债务市场上的融资量大幅上升,2013年的表现尤为抢眼。根据Dealogic的数据,截至2013年12月31日,中国海外上市公司2013年发行的债券规模达到了497亿美元,远超2012年的297亿美元;贷款融资达到了220.1亿美元,也刷新记录;可转债融资达到了60亿美元。其中欧元双币种债券的出现以及可转债业务量在下半年的井喷,都是2013年海外融资的亮点。

C:目前,中国企业在海外发行债券主要有哪些类型?不同类型的债券融资对于企业来讲有哪些不同的影响?

G:中国企业境外发债主要有三类。

一是外币债券。目前,发行最多的就是美元债券,因为美元债券市场仍是全球最大、最深的资金池。企业发行外币债,能够帮助企业在公开市场上建立起独立的融资平台,为以后的重复融资奠定基础;同时还能锁定长期的低利率成本,并促使投资者群体更加多元化,提升公司的国际形象。2013年外币债券一大新变化,就是美元-欧元双币种债的出现。在利率变化中,2013年下半年欧元债券也具备了较大的吸引力。欧元和美元之间可以通过掉期互换锁定风险。但即使把货币转换成本加进去,欧元债券成本和美元债券相比,也仍有一定竞争力,因此有些公司考虑能否同时进入美元和欧元市场。摩根大通协助中海油完成了双币种债券的发行,这也是中国企业在市场上第一次成功发行双币种债券。此债券结构还有一优势,就是当债券发行人宣布同期在欧元市场进行债券融资时,美元债券市场的投资者会有竞争感,这对美元债券发行也有帮助。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公司发行双币种债券,但这一债券适宜较大规模的企业发行。

二是境外人民币债券。由于在2009、2010年之后,境外人民币存款越来越多,因而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选择在海外发行人民币债券。这种融资渠道的优势有三点。其一,不需要很大规模。如果发行美元债券,需要企业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在美元市场受到重视。因此,如果融资规模比较小,特别是如果公司认为人民币融资也可以很好地用于业务发展,这是一个好渠道,且不影响将来公司发行美元债券。其二,人民币债券发行不需要信用评级,具有很大的灵活性。如果发外币债,很多时候需要拿到标普、穆迪等第三方评级。拿评级不仅花时间,而且还具有不确定性。其三,境外人民币债券,可以使公司锁定低廉的融资成本,并享有额外的人民币-美元掉期所得的成本节约。

三是银行保函支持的境外发债,即中国企业用合作关系密切的银行出具的融资保函来支持在海外发行美元债。此类债券中国企业在2013年共做了6单。对企业而言,这是一种相对比较便宜、比较快的债券发行工具。因为其不需要评级,海外投资者会就出具保函的银行的评级来定价。当然,企业获得银行的担保也需要支付一定费用,但这和将来增加的发行成本来比还是划算的。不过,选择这种融资方式需要中国企业在国内有非常强大的银行支持。

C:与评级债券不同,2013年下半年井喷式发展的可转债对很多企业来讲可能是一个比较新鲜的面孔。这一融资方式与其他融资方式相比有哪些特点?哪类企业比较适合采取可转债融资?

G:可转债是股本和债券市场的结晶。从概念上来讲,可转债是由上市公司发行,投资者可以在债券寿命期内随时选择将其转换为该公司固定数量的股票。转换股票时,股价有一定溢价。投资者投资这种产品有三个好处:一是可以享受债权好处,如果公司破产,可转债比股权优先获得偿还;二是有利息收入;三是可以转换为股票,获得股权的利好。

当利率比较低、投资者对股票升值非常有信心之际,可转债就是一个较好的融资产品。2013年可转债市场之所以有大规模的扩张和提升,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利率仍比较低,而股市渐趋活跃。两年前,可转债利率约为3%,2013年只需1.5%。另一个原因是,由于其他投资市场的清淡,一些以前不投可转债的资金也开始进入这个市场:在最近的可转债发行交易中,我们看到新加坡GIC(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已经成为可转债的最大买家之一,而GIC在过去是很少买可转债的;此外,以前专门投股权基金的公募基金,现在也开始青睐可转债。

与其他融资方式相比,可转债有四个特点。其一,股权稀释。如果只发债不发任何股票,没有任何稀释;如果只发股票,是100%稀释;如果发行可转债,是相对比较少的稀释,而且会比较晚发生。当公司股价表现好时,公司希望用股价优势融资,用可转债融资就可以拿到更高溢价,这样比配股直接稀释股票更合适。其二,可转债没有财务限制,而一般债券发行可能会涉及财务限制。其三,可转债执行程序快且简单,企业不需要进行路演,也不需要进行信贷评级,只需少量文件准备。可转债是短平快的融资方式,所涉及的公司准备工作、时间和成本都远远低于发行债券和股票。其四,可转债可以按照发行人的融资要求量身定做条款,例如到期日、转换溢价、赎回条款等,而普通股票或者债务发行的灵活性都比不上可转债。

但在有些情况下,企业可能并不适宜发可转债。首先,可转债的融资额度比较有限,公司单次发行规模都会比较小。如果是大公司,希望融资额度比较高的话,可转债做不到。其次,公司偏好不同。有的公司就是希望高价发股,希望把利率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有的公司觉得公司股价不太高,对任何与股权有关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有的认为自己股价已经涨到一定程度,可以用高估值股票去融资,就会选择可转债;有的公司不愿意负债,比较顾忌债务,就不会考虑可转债。总之,公司考虑的角度不同,采取的措施也不同。一般做可转债的公司,可能是高增长性的公司,股价比较高,分红也会比较少,对自己股价很有信心,市盈率也比较高。做可转债,最好还是比较大的上市公司,因为可转债是需要一定流动性的,这有利于投资者进行风险对冲,也有利于吸引投资者购买可转债。

2013年可转债是一大亮点,2014年,这个趋势仍将持续。2014年的前两个星期,亚太地区(不包括日本)已发行了5笔可转债,共计17亿美元。股票上涨、利率下滑,是可转债发行最有利的时间窗口。

C:根据您的观察,这几年中国企业海外融资之路走得如何?

G:首先,从融资产品看,过去十年时间里,中国企业海外融资用到的、熟悉的产品越来越多,海外融资的资金池规模也越来越大。十年前主要融资模式就是IPO,那时发行外币债券、可转债可谓凤毛麟角。2009年,中国企业开始发行高息债券,再到前两年,评级债券得到快速发展,接下来就是2013年可转债市场的火爆。可以说最近这五年,中国企业海外融资整体发展非常迅猛。

其次,从投行角度看,早前,中国企业对海外资本市场大都比较陌生,但是现在与规模大点的公司谈资本市场,你能感受到他们对市场的把握、产品的理解、风险的把控等能力均明显提高。现在我们很容易沟通,不像以前还要做普及教育。

另外,从投资者群体的角度看,全球资本市场上的投资者对中国企业的了解越来越深入。经过了中概股、VIE等问题,投资者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波动。很多国际大基金不断把投资决策人派驻到香港、新加波,而且很多人本身就是中国人,他们可以更直接地与中国企业进行对接与沟通,这就加深了全球资本市场对中国企业、中国市场的了解。

C:您认为2014年中国企业海外融资存在哪些机会与风险?

G:对债券市场而言,还是要看2014年美国退出量化宽松对市场的影响。目前资本市场对量化宽松退出的预期比较稳定,看到的也是相对比较正面的影响,可能利率会升高,但是应该不会是快速升高。当然,风险还是来自利率的变化会不会带来很大的波动性。债券市场可能会在2014年二季度有所波动。

近期中国企业香港IPO开始活跃,加之“中概股”回暖,不少排队境内上市的企业都转道境外。当然,这也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但相信,2014年我们会看到不少企业在境外上市的消息。2014年新兴市场经济体,如巴西、印度经济会有所复苏,所以总体来看,今年股本市场会比债券市场更为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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