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懒”很正常,重要的是要知道“懒”在哪里,更要由此找到遏制“懒”的办法和激发“勤”的途径。
儿时打架,头顶上迄今还留着一条不小的疤痕,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剃过小平头,全靠一头黑发把它掩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太太也是结婚多年后才偶然发现,虽然惊呼上当却也后悔不及。我告诉她,这条疤痕,源于同伴暑假时的一场拔河比赛。
拔河比赛与林格曼效应
那场拔河比赛,我方本来明明有着比较明显的优势,却以0:3惨败,让在旁边观战的女孩子笑得前俯后仰。我在比赛时注意到,在我前面的队友,绰号“屎壳郎”的那个男孩其实每次都没有真正出力。我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他背后却连一点汗滴都看不到。
比赛结束,我非常气愤地向同伴揭发了他的劣迹。他当然矢口否认,结果我们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他的脸被我抓破,我的头被他用砖头砸了一下,血流如注被送到医院缝了7针,从此留下这条伤疤。
经此一役,我们好几年都不再说话。很多年后回南京去看望父母,在大院里冤家路窄碰到了“屎壳郎”。双方早已忘却了儿时的恩怨,谈笑甚欢,说起当年的一场恶战,他连连点头称是:“绝对是,绝对是!我根本就没出力。我拔河从来都是这样,跟着滥竽充数而已。当时只是想别人怎么这么傻,一个个气喘吁吁地拔根破绳子。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在旁观赏观战助阵的女孩子身上。哈哈!结果让你小子给揭穿了。没想到这“屎壳郎”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好色。
后来学习了心理学,无意中为“屎壳郎”的偷懒找到了科学依据——林格曼效应。
法国农业工程师迈克西米连•林格曼(1861~1931)在他著名的拔河实验中注意到,当拔河的人数从1个人逐渐增加到一群人时,集体的力量并不等于个体力量的总和:当增加到3个人时,力量仅仅相当于两个半人的总和。也就是说,在集合的过程中损失了半个人的力量(1+1+1=2.5);当增加到8个人时,集体的力量竟然已经仅仅相当于大约4个人的总和(1+1+1+1+1+1+1+1=4)。林格曼的实验结果显然违背了加法的基本定律,个体的力量在集合的过程中流失,而且是人数越多流失越大!
虽然从表面看,仍然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和“人多力量大”,但实际上却存在着巨大的浪费和损失。林格曼由此得出结论:当人们参加社会集体活动时,他们的个体贡献会因人数的增加而逐渐减少,林格曼将其称之为“社会性偷懒”。从此,这个实验结果就称为林格曼效应。这一效应后来又被不同的科学家反复验证过,屡试不爽。而我们中国人对它的发现和研究甚至比法国人更早,描述得更加惟妙惟肖,分析得更入木三分——“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遗憾的是我们一不擅长做实验搞数据,二不喜欢命名注册,结果此项发现竟然归了多少世纪后的法国人。
那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呢?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动力和动机的问题,也可以说是一个责任感的问题。当一个人在拔河时,他必定是竭尽全力(假设这是个有益于拔河者的行为,或是他期望完成的任务),因为此时别无他人可以依赖,出不出力一目了然,责任明确无可推卸。当人数逐渐增加时,人的心理活动发生变化:有人知道别人在偷懒,由此想到自己偷点懒理所当然,问心无愧无可指责,于是就松懈起来心安理得;也有人未必想到别人偷懒,但可能会想,这么多人在努力,自己稍稍松懈一点,肯定不致影响大局,何乐而不为?所以也开始偷懒,岂不知这是一种相当普遍的心理,结果就是大局受到影响。像我这号一旦发现别人偷懒便怒不可遏的另类,大概就是傻瓜了,结果落下了终身疤痕作为教训。
割除林格曼效应肿瘤
林格曼效应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像恶性肿瘤那样在组织的肌体里迅速蔓延。中国改革开放前的计划经济,便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堪称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林格曼效应实验。那时从人民公社到工厂、机关,无处不证明,林格曼效应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一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不但没有因为人数众多而出现经济奇迹,反而多次出现危机濒临崩溃。可见中国人和法国人(其实全世界人都无一例外)一样,都有拔河偷懒的行为。当然,头上落个疤和一个国家的经济多年停滞不前,损失和教训不能相提并论。
我本人对此更是感同身受。出国前我在某造船厂工作,那是一家当时国内赫赫有名的企业,可是由于计划经济体制的约束,完全是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人虽不少但企业却非常不景气,好几次工资几乎都发不出来。印象最深的是,那时每周工作6天,只休息周日1天,可实际上所有人周日都为自己的私事忙得精疲力竭,所以周一几乎就是不言而喻的休息日,一整天大家都是懒懒散散地谈论着昨天的事,根本没人用心干活,我的社会偷懒则是趁机赶快学英语。
与林格曼效应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应当是荀子的“人性恶”观点,明确认为“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我们在这里只要将“人性恶”改成“人性懒”,便完全可以通用。那么,面对着这人性本身与生俱来的惰性,如何加以遏制呢?荀子认为,只有法律和道德才能纠正这人性里的本恶,也就是“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同样,我认为“人性懒”也很正常,但重要的是要知道“懒”在哪里,更要由此找到遏制“懒”的办法和激发“勤”的途径。
幸运的是,改革开放使我们的国家遏制住了这人性里的“懒”,也割除了林格曼效应肿瘤。回首中国30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恰恰是一步步割除林格曼效应肿瘤的过程。从农村的分田包产到户到工厂里的计件工资,从住房私有化到企业的股份制⋯⋯这些制度,几乎都或直接或间接地针对人性这一特定的心理而设。
写这篇文章时,我特地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得知曾工作过的造船厂还在,不同的是它已不再是我记忆中那家造船厂,而是和其他很多中国企业一样,随着改革开放而旧貌换新颜。读完报道,我抚卷沉思感慨万千,真是20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中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这家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造船厂,是30年改革开放一个多么精彩的缩影。心中不由得暗暗许下愿望:希望能有一天故地重游,亲眼目睹一番。儿时“屎壳郎”与自己因拔河偷懒而生出的那番龃龉,早已随岁月流逝而烟消云散。不知当年的旧厂,如今将是怎样一番新颜? |